红旗街的晚上
(一)
一九八三年秋,厂子里发了一轮奖金,红旗街的男人从下午就开始往嘴里灌散白。天还没黑透,街口的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三圈人,烟味、酒味和刚出锅的白菜炖粉条搅在一起,整条街像一口慢开的大锅。
红旗街不是胡同,是厂办家属区外面拖出来的一截土路,两边是灰砖平房,一家一个院门,院门里通常只有一间正房、一间厨房。男人白天在机床前站八小时,晚上回到这截不足两百米的街上,能消遣的事不多:下棋、吹牛、听收音机里的评书,再就是打老婆。
这话不是骂人,是陈述。谁家媳妇挨了几巴掌、跪了半个时辰,第二天买菜时照样有人笑着问“昨晚收拾得狠不狠”。狠了,说明这男人有脾气、有面子;不狠,说明窝囊,连屋里人都镇不住。至于媳妇疼不疼、愿不愿意,不在讨论范围里——那是“家里的事”,而家里的事,在红旗街,就是男人的事。
孙桂英是秋天嫁进街的。
她男人叫赵铁柱,机修班班长,一米七八,肩膀宽,手掌上全是老茧。结婚那天,街口的王婶端着搪瓷缸子跟人说:“铁柱这媳妇水灵,就是不知道经不经打。”众人哄笑,孙桂英站在新房的门槛上,脸烫得像刚揭了盖的大锅,笑也不是,不笑也不是。
她来自三十里外的农村,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娘一辈子没大声说过话。孙桂英从小就知道,女人嫁人,就是换一家过活;过活好不好,看男人肯不肯给饭吃,肯不肯在炕上疼你——至于别的,她没听过,也没想过。
婚后第三天,赵铁柱喝了半斤白干回来,嫌她盛的粥太稀,一把将碗掼在地上。孙桂英蹲下去捡碎片,手背被瓷茬划了一道,血珠渗出来。她还没站起来,赵铁柱的皮带已经抽下来,照她后背就是两下。
“谁让你剩饭的?啊?老子挣钱容易吗?”
孙桂英趴在地上,不敢哭出声。院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,又慢慢走远——是邻居老周,大概是出来撒尿,听见动静,站了站,又回去了。整条街都听见了,却像什么都没听见。
那一夜她没上炕,跪在厨房冰凉的砖地上,赵铁柱自己睡了。天亮时她眼睛肿着去做早饭,赵铁柱啃完半个馒头,跟没事人一样出门上班,临走还嘱咐她:“中午把棉袄找出来,天凉了。”
孙桂英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尽头,心里乱成一团。她不知道这算不算“过日子”,只知道从那一夜起,她学会了在赵铁柱进门之前先闻他身上的酒气,学会了把饭盛满、把鞋摆齐、把嘴闭紧。
街上有经验的媳妇会教新来的:“别顶嘴。顶一句,多挨十下。跪的时候背挺直,别像死鱼一样趴那儿,男人更来气。”说这话的是刘嫂,赵铁柱的师姐的男人叫刘满囤,锻工,拳头比铁柱还硬。刘嫂右颧骨上有一块旧疤,夏天穿短袖也不遮,说是“自己摔的”,街上的人都懂,谁也不点破。
十月底的一个礼拜六,厂子里提前下班。男人们把折叠桌搬到街心,杀五斤棋——不是下棋,是赌钱,谁输了谁回家“拿老婆出气”,这是红旗街不成文的规矩,说了半辈子,比厂里的劳动纪律还硬。
那天赵铁柱手气背,连输三把,脸黑得像锅底。刘满囤拍着他肩膀笑:“铁柱,回家练练吧,别让人说你在牌桌上软,在家里也软。”
众人起哄。孙桂英正从公用水井挑水回来,扁担在肩上咯吱作响,听见笑声,脸一下子白了。她加快脚步往家走,水洒了一路。
赵铁柱进门时,她已经把水缸灌满,正蹲在地上擦刚才洒湿的地方。她甚至没抬头,就知道今晚躲不过。
“过来。”
孙桂英放下抹布,走到他面前,低着头。赵铁柱坐在炕沿上,解开皮带,对折,在掌心里拍了拍,发出沉闷的皮革声,整条街的男人都认得出这声音。
“刚才街上那几个,是不是看你挑水走路的样子了?”
“没……没有……”
“撒谎。”赵铁柱一把揪住她的头发,把她拽到炕下,“刘满囤说,你腰扭得跟戏里似的,招眼。老子输钱,你在外面招摇,你让我在弟兄面前抬不起头?”
孙桂英还没辩解,第一皮带已经落下来,抽在大腿上,火辣辣地绽开一道棱。她咬住嘴唇,尝到血腥味。第二下、第三下落在背上、臀上,赵铁柱越打越凶,嘴里骂骂咧咧,什么“贱货”“不知羞耻”,什么“给脸不要脸”。这些词她后来会背,会麻木,但那一晚每一句都像钉子,钉进肉里。
院门没关严,外头有人说话,声音不大,却清晰:“铁柱家又开始了。”
“正常,输钱的嘛。”
“他媳妇新来的,经不经打啊?”
“经不经打,打几顿就知道了。”
孙桂英听见这些对话,羞耻比疼痛更先涌上来。她想喊,想关门,想逃——可她知道逃不掉。这条街上,没有一家女人的哭声是秘密;也没有一家男人的皮带声,会被当作需要干预的“事故”。
打到后来,赵铁柱的怒气泄了一半,剩下的转成另一种东西。他把她按在炕沿上,扯开她的裤子,不顾她的推拒和哀求,从后面进入她。孙桂英把脸埋进枕头里,把呜咽压成气音。这不是做爱,她清楚——这是惩罚的延续,是他在弟兄面前丢的面子,要在她身上加倍讨回来。
完事后赵铁柱点了一支烟,吐烟圈,语气平淡得像刚才只是修了一枚螺丝:“去弄点热水,我洗洗。明天刘满囤他们来,你多做两个菜,别丢我的人。”
孙桂英撑着炕沿站起来,腿还在抖。她应了一声,走进厨房,背对着镜子,看见自己背上纵横的红痕,像一张写满字的皮。她忽然想起嫁之前,娘拉着她的手说:“到了人家,要懂事。”
懂事是什么意思?她以前以为是勤快、顺从、会生儿子。现在她懂了:在红旗街,懂事还包括——挨打时不乱跑,叫床时不乱喊,第二天照样把男人的袜子洗白,在邻居面前低头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周日中午,刘满囤、老周几个果然来了。孙桂英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,刘嫂进来帮她择菜,压低声音说:“别怨铁柱,这条街都这样。你要是乖,他打你也轻。你不乖,换哪个男人都一样。”
孙桂英的手停在半空,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饭桌上男人们喝酒,女人不上桌,在厨房和里屋之间来回端菜。刘满囤喝高了,指着孙桂英对赵铁柱说:“铁柱,你媳妇屁股上那几道印子,我看还没消呢。下次手别太重,打坏了谁给你做饭?”
众人又笑。赵铁柱也笑,给刘满囤满上酒:“满囤哥,你那是心疼我还是心疼嫂子?”
“心疼你。媳妇嘛,打是打,还得会用。”
孙桂英端着一盘炒白菜站在门帘后,听见这些话,胃里一阵翻涌。她想起昨晚赵铁柱按在她身上时,自己除了疼和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、被羞耻压到最底下的颤——她恨这一丝颤,恨自己居然在某一瞬间,因为男人终于停手而松了口气,甚至像完成任务一样,主动去烧水。
那不是同意,她反复告诉自己。那不是。
可红旗街不讨论“同意”。这里只讨论谁家的男人更有种,谁家的媳妇更听话,谁家的哭声在秋夜里传得更远,传得整条街的男人在牌桌上又多一个下酒的故事。
那天下午男人们散后,孙桂英在井边洗衣服。水冰,手红,她用力搓着赵铁柱的工装,像要把什么搓掉。刘嫂路过,站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桂英,姐跟你说句实话。你要是想活,就别想跑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你爹那边,铁柱一句话,媒人就能把你在村里名声说臭。”
孙桂英没抬头,只问:“那……怎么才能少挨打?”
刘嫂沉默片刻,说:“让他有面子。他在外头抬得起头,回家才懒得动家伙。还有——”她声音更低,“有时候,他打完你,你要是……别一直哭,别像死鱼。有些男人,打完就要那个。你顺一点,他气消得快。”
孙桂英的手在水里停住了。
这不是教她怎么爱,是教她怎么在一条把打老婆当娱乐的街上,活过冬天。北方的冬天长,长得足够把一个人的脊梁磨弯,把“不愿意”三个字冻在舌头底下,再也吐不出来。
入夜,赵铁柱又喝了一些,没醉,只是话少。他躺在炕上,孙桂英吹了灯,在脚底下铺好褥子——自从第一次挨打,她就没再上过炕,除非被叫上去。赵铁柱忽然说:“桂英。”
她身子一僵:“嗯。”
“明天厂里有检查,我早点走。你把那件新夹袄熨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炕上沉默了一会儿。赵铁柱又说:“昨晚……我下手重了。可你也别怨我,街上有规矩,我输钱,回家不打,弟兄们笑话我一辈子。”
孙桂英在黑暗里睁着眼,没应声。
赵铁柱翻了个身,像是自言自语:“你比上一个强。上一个,打两顿就跑回娘家,闹得难看。你不跑,挺好。”
挺好。
孙桂英把脸埋进枕头,终于让一点声音漏出来,很轻,像风刮过槐树叶。她不知道那是哭,还是别的什么。窗外红旗街安静下去,只有远处火车的汽笛,一长一短,像给这座工业城市的夜晚盖章。
在这条街上,打老婆不算犯法——这里的人也不那么说——而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娱乐,是输牌的代价,是面子的补药,是冬天里比评书更真实的消遣。女人呢?女人是这消遣里的道具、场地、和事后照样要起来做早饭的人。
孙桂英在枕头上慢慢停止颤抖。她想起刘嫂颧骨上的疤,想起自己背上还没消的棱,想起赵铁柱说“你不跑,挺好”时的语气,居然带一点满意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刘嫂那样:在井边教新来的媳妇,怎样跪、怎样忍、怎样在挨打之后把男人的面子拾起来,像拾起散落的棋子。
她只知道,明天还要熨夹袄,还要挑水,还要在邻居的目光里低头走过整条红旗街——而下一个礼拜六,男人们还会把桌子搬到街心,还会杀五斤棋,还会有人输,还会有人回家,皮带对折,在掌心里拍响。
那声音整条街都认得。
就像认得秋夜里,又一次响起的、属于这里的晚上。
(二)
老周家住在赵铁柱隔壁,院墙矮,只到腰。孙桂英第一次听见周彩霞哭,是在嫁进街的第五天——比赵铁柱第三次动皮带还早两天。那时她还在新被里发懵,外头忽然传来清脆的巴掌声,一下,两下,连着七八下,中间夹着女人短促的哼,像被人掐住了喉咙。
赵铁柱在炕上翻了个身,嘟囔:“老周又玩上了。”
孙桂英在脚底下铺位上睁着眼,问:“玩……什么?”
“嗨,你不懂。”赵铁柱含混地笑了,“这条街,每家玩法不一样。铁柱家是输钱才打。老周家不用输,他爱打。”
孙桂英没再问。巴掌声停了,换成老周粗声粗气的骂,然后是铁门闩上的响动,街恢复死静。她把手攥进被角,指甲掐得发白,却不知道自己该怕什么——怕隔壁,还是怕有一天赵铁柱也会像说“老周又玩上了”那样,轻飘飘地评论自己。
老周全名周建国,四十五岁,厂机修车间副主任,管着一摊工具房。人瘦,颧骨高,眼睛却亮,笑起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。周彩霞比他小十岁,是本街老户,爹以前是厂里的门卫。她嫁老周八年了,没生儿子,只一个丫头,今年六岁,叫丫丫。
红旗街的女人私下说,周彩霞是这条街上“最经打”的一个。
不是因为耐揍,是因为老周打她的名目多——菜咸了、菜淡了、丫丫哭吵了、衣裳没晾齐、跟哪个媳妇多说了一句话、甚至厂里不顺心,回家都要“活动活动”。活动,是街上的黑话,意思是拿老婆松松筋骨,也松松自己的筋。
老周还有一种玩法,赵铁柱他们叫“摆席”。
不是真摆席,是每礼拜二晚上,老周把折叠桌支在院里,叫上刘满囤、赵铁柱几个,再捎带两个爱凑热闹的单身青工,买两瓶散白、一碟花生米,坐在院墙根底下喝。喝到一半,老周把周彩霞叫出来,当众训话。训着训着,若谁觉得不够味,老周就动手;若谁来了兴致,还会出主意:“打腿,别打脸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
孙桂英第一次被拉进这种场面,是十一月中旬。
那天赵铁柱收工回来,把一只搪瓷盆扔到她怀里:“去老周家借点酱油。快。”
孙桂英端盆出门,天已擦黑。老周院门敞着,里头灯光明晃晃,男人笑声像滚水。她站在门槛外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刘满囤先看见她,吹了声口哨:“铁柱家的小媳妇来啦?进来进来,别拘束。”
院里一张桌,五六个男人。周彩霞跪在桌边,不是跪地上,是跪在长凳上——脸朝里,屁股撅着,棉裤褪到膝弯,露出两瓣被打得发紫的臀肉。她双手反剪在背后,拿一根晾衣绳捆着,绳结是老周打的,勒得腕子发青。
孙桂英手里的盆差点掉下去。
老周端着酒碗,头也没回:“借啥?”
“酱……酱油……”
“厨房自己拿。”老周朝里一努嘴,又对刘满囤说,“你继续,刚才说到哪儿了——对,周彩霞上周去粮店,跟卖粮票的小年轻搭话,笑什么笑?老子养你,是让你跟野男人抛媚眼的?”
周彩霞的肩在抖,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:“我没有……就是问粮票能不能换豆腐……”
“还顶嘴?”
老周一脚踹在长凳腿上,周彩霞往前一栽,额头磕在桌沿,咚的一声。男人们哄起来。赵铁柱她男人也在,坐着抽烟,看孙桂英一眼,眼神里没疼,只有警告:别多事,别丢人。
孙桂英逃也似的钻进厨房。酱油瓶在灶台上,她手抖得拧不开盖。里屋传来老周的声音:“彩霞,告诉兄弟们,你错哪儿了?”
“我……我不该……跟外人说话……”
“大声点。让铁柱家新来的也听听,这条街的规矩。”
周彩霞提高了嗓门,每个字都像被撕下来:“我不该跟粮店的人笑……不该让老周丢脸……我欠打……”
“欠打怎么办?”
“……请老周打……请兄弟们看着……”
孙桂英的酱油终于流进盆,黑亮,腥甜。她不应听,却竖着耳朵。外头老周问:“满囤,你说,这种女人,该用什么家伙?”
刘满囤酒劲正酣:“皮带太便宜她了。用竹篦子,厂里有那种包装用的,抽起来响,还不留死印——留印明天咋上班?”
孙桂英从厨房窗缝望出去,看见老周真从工具房拎来一捆细竹片,在手里试了试,嗖嗖带风。周彩霞仍跪着,没求饶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,像早知这一劫躲不过,只求快点过去。
第一竹篦子下去,声音比皮带更尖,更干,啪的一声,臀上立刻浮起一道红棱。周彩霞的背弓成虾米,从鼻子里挤出一声。第二下、第三下,老周一边打一边解说,像车间里演示车刀怎么走:“看见没?要这样,手腕活,别使蛮劲。打老婆跟修机器一样,得讲方法。”
男人们点头,品评,比画。有个青工问:“周主任,打狠了媳妇跑了咋办?”
老周笑了:“跑?往哪儿跑?户口在厂里,粮票在我兜里。她爹还在看大门。跑一回,我领人把她抓回来,当你们面再打一顿,那就不是娱乐了,那是立规矩。”
众人又笑。孙桂英端着盆站在窗下,腿软得像刚挑完两担水。
打到第十几下,周彩霞的声音变了,不再只是疼,掺进一种破罐破摔的喘。老周停手,把竹篦子往桌上一扔,对赵铁柱说:“铁柱,你媳妇刚来,不懂。你回去也教教。女人不能惯,惯了就骑你头上拉屎。”
赵铁柱赔笑:“是,周哥。我这不……慢慢教嘛。”
老周摆摆手,像打发一件公事:“行了,彩霞,谢兄弟们监督。去,给铁柱家媳妇舀酱油——别手抖,抖洒了加罚。”
周彩霞从长凳上下来,棉裤没完全提好,一瘸一拐进厨房。孙桂英第一次近看这条街上“最经打”的女人:脸苍白,鬓角湿,眼窝却干的,没有泪。她接过孙桂英手里的盆,替她舀满,动作稳当,像刚才在院里被绑着挨竹篦子的不是她。
“第一次见?”周彩霞问,声音哑。
孙桂英点头。
“习惯就好。”周彩霞把盆递还她,嘴角扯了扯,不算笑,“别站院门口发愣。他们不喜欢女人发愣,像看笑话。拿了就走。”
孙桂英往外走,经过院心时,男人们还在喝。老周冲她举碗:“替我问铁柱好。告诉他,礼拜六他再输钱,就来我这一趟,我借他竹篦子——比皮带体面。”
众人哄笑。孙桂英低头快步出了院门,背后灯火烧着后颈,像还粘着那些目光。
回到家,赵铁柱接过酱油,在鼻子上闻了闻:“就借个酱油,去这么久?”
孙桂英没说话。赵铁柱看了她一眼,把她的沉默当成乖顺,没再追问。
夜里,孙桂英躺在脚底下,隔壁又响起来——不是打,是老周和周彩霞压低声的对话,断断续续,像墙缝漏风。
“……今天……丫丫睡了没?”
“睡了。我哄半天。”
“打你的时候,她没醒?”
“没。”
沉默。然后老周说:“下次摆席,把绳结打松点。今天刘满囤说勒太紧,不好看。”
周彩霞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习惯。
孙桂英用被子蒙住头。她忽然明白赵铁柱说的“每家玩法不一样”是什么意思——赵铁柱打她,还带着输钱的羞怒,带着要在弟兄面前找补的急;老周打周彩霞,却像一种固定节目,有观众、有台词、有道具,甚至讲究“体面”。一种是因为输了,一种是因为喜欢。
两种都不是她能够选择的。
礼拜六果然又到。赵铁柱这次手气中等,小输一把,回家脸色不算太差,只把孙桂英按在炕沿上扇了几耳光,没动皮带。孙桂英松了口气,以为这一夜轻些。
半夜里,她被街心的喧闹吵醒——又是折叠桌,又是骰子和骂娘。这次输的是别家,隔两户的焊工马三。马三喝醉,一路把媳妇从街心拖回院,整条街跟着听。孙桂英在黑暗里数着那边的巴掌声,一声,两声,然后赵铁柱翻身,嘟囔:“马三这狗日的,手真黑。”
“……你不去看看?”孙桂英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问出这句。
赵铁柱愣了愣,像听见什么笑话:“看什么?看老婆挨打?我闲的?”他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,不重,却带着睡意的腻烦,“睡你的。这条街上,晚上热闹的事多。你慢慢就惯了。老周家周二,马三家周六,我家——看老子手气。你算一算,这街上有几天是安静的?”
孙桂英在黑暗里算。算不清楚。她只听见马三媳妇的哭被门扇闷住,又听见更远处,不知谁家收音机还放着单田芳的评书,说书人嗓门洪亮,盖不住这一串零碎的、属于红旗街的夜声。
天蒙蒙亮,她去井边打水。周彩霞已经在那儿,桶里水满,正用冰手敷脸。右脸有一道新指印,从颧骨到嘴角,紫里透青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孙桂英想说点什么,周彩霞先开口,声音平得像说今天白菜涨价:“老周昨晚高兴,马三输钱,他跟着多喝两杯。回家拿我练手,说马三打得太糙,不像话——得让我给马三媳妇做个样子,学学什么叫‘有章法地打’。”
孙桂英的桶绳勒在肩上,勒得生疼。
周彩霞打好水,提起来,走过孙桂英身边,停了一停,只丢下一句:“你比我想的能忍。忍是好的。忍不住的时候——也别当着他们的面忍不住。回屋再哭。”
她走了。孙桂英站在井边,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老周院门。院门今日关着,不像摆席那晚敞亮。可孙桂英知道,里头外头都一样——这家人,和上一家人,和下一家人,都在各自的晚上,把打老婆过成消遣、过成节目、过成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娱乐。
而她提着空桶回家,路过老周院墙时,听见丫丫在里屋背乘法口诀,奶声奶气,一一得一,二二得四。那声音干净,像这条街上唯一还没被皮带和竹篦子抽打过的部分。
孙桂英在院门口停了一步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赵铁柱还在睡。她生火,淘米,把昨夜的巴掌和隔壁的竹篦声、马三家的哭,一并压进锅底,像压进北方长冬里一层又一层的灰。
周二还会来。周六还会来。老周家的席还会摆,赵铁柱的手气还会变,马三还会拖他的媳妇穿过整条街——而红旗街的晚上,会一次又一次地响起来,像钟表,像习惯,像这条街上男人最重要、也最不值得一提的娱乐。
(三)
街口槐树往西第三家,院门漆成黑色,比别家高一截。住的是胡魁。
红旗街的人不叫他街霸——那是电影里的词,听着假。他们叫“魁爷”,或者干脆叫“胡头”。胡魁四十二岁,退伍兵,在厂保卫科当副科长,管一片门禁和夜巡。块头大,肩宽,走路带风,胸前别着一枚旧军功章,谁也不敢问是哪年的。他也有家,也有媳妇,跟别家男人一样。
孙桂英是听赵铁柱说的:“这条街,打老婆是消遣。挨胡头打,那是要命的消遣。”
赵铁柱说这话时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敬和怕,像谈机床里的高速钢刀——平常不用,一用就要见血。
胡头不爱跟老周那样摆席,也不常杀五斤棋。他的娱乐更少见:谁在他眼里“欠收拾”,他就拖到槐树下,当屋里人揍——揪头发、跪砖、皮带、竹篦子、当众认错,还得自己说“我欠打,请打”。下手跟这条街上揍媳妇的一样狠,只是落在男人身上。
十二月初,厂子里又发了一轮福利:每人两斤猪头肉、一瓶散白。男人们从中午就开始喝,街心那棵槐树下永远有桌子。这天胡头难得坐下来,跟刘满囤、老周、赵铁柱几个碰了一轮。他手气好,连赢五把,脸不红,话不多,只把骰子握在手里,像握一颗子弹。
马三输红了眼。他本来就在礼拜六挨过一顿自家媳妇的打,心里窝火,又多喝三两,舌头比脑子快,冲着胡头咧嘴:“魁爷,您老在家那几手,街上谁没耳闻?今儿咋光摸骰子,不解乏啊?”
槐树下静了一秒。
刘满囤猛踹马三小腿:“你他妈喝马尿了?”
已经晚了。胡头慢慢放下酒碗,站起来,比马三高半个头,影子盖过去:“拿老子家里说事?行。你嘴贱,你先挨。”
马三酒醒了一半,想笑赔罪,胡头已经一把揪住他后领,像拎一只鸡,拖向街心。整条街的人从各院门探出头,女人抱着孩子,男人端着搪瓷缸,没人拦——拦胡头的人,上一回还是三年前,结果是胡头把那人按在井台上揍了半个时辰,那人后来调去外地分厂,再没回来。
“都来看。”胡头嗓门不大,却压得住场,“马三说老子不会解闷。今天老子解给他看——也解给你们看。你们回家揍媳妇怎么揍,睁大眼学着。”
马三被按跪在槐树根旁,脸贴着糙皮,嘴里还在嘟囔:“魁爷……我嘴贱……我……”
“嘴贱?那就先治嘴。”
胡头左右开弓,扇在马三脸上,清脆,跟打周彩霞那夜孙桂英听见的一模一样。一下,两下,十下,二十下。马三的脸肿起来,鼻血淌到下巴,滴在灰土里。胡头下手不留情——他是真把马三当“屋里人”,不是当弟兄。
“说,你错哪儿了?”
马三含混地重复,像背课文:“我不该……嘴贱……不该拿魁爷……家里说事……”
“大声点。让你媳妇也听见。”
马三媳妇挤在人群里,脸煞白,怀里还抱着两岁的闺女。她听见男人扯着嗓子喊:“我欠打!请魁爷打!请街坊看着!”——这话,孙桂英听周彩霞在摆席上说过的,一字不差,只是换了一张脸,换了一副嗓子。
胡头解下皮带。不是对折,是整根,金属扣晃眼。他绕到马三身后,一脚踹在马三腰眼上,马三往前扑,被胡头踩住后颈,摁成跪趴。胡头扯开马三的棉裤,连内裤一并拽到膝弯——跟老周家摆席上拽周彩霞一样,动作熟练,不带情欲,只有羞辱。
街上一片吸气声。男人们下意识夹紧腿。赵铁柱站在孙桂英能看见的位置,脸色铁青,手插在兜里,指节发白。
第一皮带落在马三屁股上,肉响沉闷。马三嚎出来,不像男人打架时的骂,像疼极了的嚎。第二下、第三下,胡头边打边冷声说:“你们揍媳妇,爱打哪儿?这儿?这儿?”竹篦子似的力道全落在臀和大腿上,“媳妇哭了,你们当娱乐。今天老子也娱乐娱乐——揍个男人,给你们开开眼。”
打到马三喊不出声,只剩抽气,胡头才停。他收皮带,对四周说:“还有谁觉得老子不懂解闷?”
没人应声。老周把烟掐了。刘满囤看地。赵铁柱喉结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胡头踢了踢马三:“起来,谢街坊。”
马三爬不起来,膝盖磨破了,裤子提不上去,媳妇哭着上去搀,被胡头一个眼神钉住:“让他自己来。屋里人挨完打,得自己收拾,你们不都这规矩?”
马三媳妇僵住,把手缩回去。马三在地上挪了挪,抖着把裤子拽上来,对着槐树、对着人群,低头嘟囔:“谢……谢魁爷……谢街坊……”
胡头挥手,像赶苍蝇:“滚回家。明天上班别迟到,厂子里不问你怎么肿的。”
人群散了,却散得慢。孙桂英站在自家院门后,心口砰砰跳。她第一次看见一个男人以媳妇的姿势挨打——跪、认、褪裤、皮带、当众谢恩。没有一样因为性别而变轻,反而更重,因为整条街的男人都看见了,都沉默。
夜里赵铁柱回来,没喝酒,脸还挂着白天的灰。孙桂英盛饭,手稳,心里却不稳。赵铁柱吃两口,忽然说:“今天胡头揍马三,你看了?”
“……看了。”
“以后嘴放干净点,对外人,尤其对他。”赵铁柱筷子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这条街上,我揍你,是规矩。他揍我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孙桂英抬眼,看见男人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,不是疼,是兔子的那种怕。
“他揍你,会怎样?”她问,声音也低。
赵铁柱盯了她一会儿,像权衡该不该让媳妇知道:“跟今天一样。当屋里人揍。当众。还得自己说欠打。”他把饭碗推开,半晌又补一句,“去年冬天,老周嘴硬,让胡头在井台揍过。老周回来,照样打彩霞,下手更狠——怕让人说他在外头软。”
孙桂英忽然懂了老周摆席上的“体面”:被胡头揍过的男人,更要回家揍媳妇,才能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,摞在女人身上。
隔了两天,厂保卫科下文:整顿街风,夜里禁止聚众赌钱。胡头带两个青工挨户通知,走到赵铁柱家,赵铁柱递烟,笑,腰比平时弯一点。胡头不接烟,目光扫过孙桂英,停半秒,像打量一件家什:“铁柱,你媳妇经不经打?”
赵铁柱一愣,堆笑:“经……经打。新来的,还在教。”
“教好。”胡头说,“别学马三,嘴贱。也别学有些人——”他看赵铁柱一眼,没点名,“在外头装汉子,回家只敢拿女人撒气。再让我听见你媳妇哭到整条街睡不着,我先揍你,再让你自己说欠打。听明白?”
赵铁柱脸涨红,点头:“明白,魁爷。”
胡头走了。孙桂英在厨房听见“魁爷”两个字从自己男人嘴里出来,软,黏,像另一个人的舌头。她忽然想:胡头把男人按在槐树下揍,用的竟是这条街上揍媳妇的那一套——谁都可以在某一刻变成“屋里人”。
又过几日,马三回来上班,脸还肿着,走路叉腿。男人们拿他开玩笑,说“马三,你屁股上那几道印子,比你媳妇打的齐整”。马三陪着笑,笑比哭难看。有人私下说,马三回家把媳妇揍了一宿——不是输钱,是迁怒,是要把胡头给的那几皮带,转嫁到女人身上能转嫁的部分。
孙桂英在井边遇见马三媳妇。那女人眼窝青,嘴角裂了,却不像哭过,像已经哭干了。两人没说话,只并排打水。桶绳在风里晃,像一根根细皮带。
周彩霞后来跟孙桂英说:“胡头在,这条街反而‘太平’。老爷们儿知道疼,就不敢太疯。可他们不敢惹胡头,惹不起,回家就更要拿咱们出气——像老周,像马三,像……”她没说完“你男人”,只叹口气,“你男人还没挨过胡头的整根皮带。挨过,你就懂他夜里为啥更静,也更狠。”
孙桂英想起赵铁柱被胡头问“经不经打”时弯下去的那截腰,想起马三跪在槐树下喊“请魁爷打”的嗓子,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赵铁柱皮带下趴着的那个晚上——原来这条街上,娱乐不止一种:男人打女人,是消遣;胡头打男人,也是消遣。后者更少,因此更响,像过年放炮,一放,整条街都记得。
入夜,红旗街又响起零星的声音:谁家媳妇的低哼,谁家男人的咒骂,谁家孩子被捂住了嘴。孙桂英在脚底下铺位上,听见远处胡头院门哐当关上,沉重,像厂保卫科夜巡的锁。
她只知道,从马三那天起,这条街的男人经过槐树下,都会快半步;而女人经过时,有的会多看一眼那块被跪秃了皮的树根,像看一张告示:
打老婆,是男人的娱乐。
被当老婆揍,是男人的耻辱。
而胡魁,是掌握这两种娱乐之间开关的人。
(四)
槐树下的人散尽,女人却还没散。马三媳妇拖着空桶往井边走,头埋到胸口,两岁的闺女在怀里哭,一声一声,像替娘出气。胡嫂站在井架旁,没打水,只等她——不是等了一刻,是从马三在树下跪趴那会儿起,就站在这儿了。
“站住。”
马三媳妇停步,桶绳从肩滑下来,砸在脚面。胡嫂走近,抬手就是一巴掌,清脆,整条街的女人都听见了——跟刚才槐树下扇男人的声音竟有几分像。闺女吓得止哭,只抽噎。
“你男人嘴贱,你脸上光彩?”胡嫂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砸实,“回去把院门闩好,别让他再丢这条街的脸。男人有魁爷管,女人——我管。”
马三媳妇捂脸,不敢辩,只抖着应了一声:“……知道了,胡嫂……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胡嫂又抬手,第二巴掌落在另半边脸上,比第一下更重,“第一下是教你,第二下是让你记着——下次他再嘴贱,不用等魁爷,我先收拾你。”
马三媳妇跪下去,桶翻倒,水淌进灰里。周彩霞在旁边想开口,胡嫂扫她一眼,周彩霞把话咽回去,把丫丫揽到身后。刘嫂拎桶经过,也只点个头,叫一声“胡嫂”,便绕开。王婶在远处择菜,假装没瞧见——这条街上,胡头在男人里说一不二,胡嫂在女人里也一样;谁惹她,不用胡头出面,胡嫂自己就能收拾。
井台边还有几个媳妇停着,没人敢走,像怕一动就被点名。胡嫂让马三媳妇起来,自己打水,把湿裤腿冲了冲,像替她把“丢人”洗掉一层,又推她一把:“抱着闺女回去。别让我听见你再哭——哭大声了,整条街以为魁爷管不住,还是我管不住。”
马三媳妇踉跄走了。孙桂英站在赵铁柱院门后,怀里抱着刚收的衣服,看得心口发紧。她嫁进街以来,见惯了男人打女人,没见过女人这样打女人——打得理直气壮,像分内的事,还替男人把账算在女人头上。
胡嫂打完,拧干手,转身看见她,招招手:“铁柱家新来的?过来。”
孙桂英走过去,腿发软。胡嫂上下打量她一遍,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,又掀了掀她衣领,像在验货。指甲刮过锁骨,不重,却留一道白痕,很快泛红。
“经不经打?”
孙桂英脸烫,嘴唇动了几动,挤出一句:“……经……”
“经啥?经铁柱打,还是经我打?”胡嫂把手收回去,淡淡道,“经不经打,不由你。不由铁柱。得看你会不会做人。”她指了指马三媳妇远去的背影,又指了指槐树的方向,“看见没?男人在外头丢人,女人就得懂规矩——懂的人少挨打,不懂的多挨打。你刚嫁来,我不为难你。你不懂,来找我;别学马三媳妇那样,等巴掌到了脸上再懂。”
孙桂英点头,喉咙里像塞了棉花。胡嫂最后看她一眼,像把一个人登记在册,说完便回黑院门去了,步子稳,腰板直,不像任何人口里那种“屋里人”。
孙桂英回院,衣服扔在绳上,绳结都打歪了。里屋赵铁柱还没回,她生火做饭,手始终不稳,锅沿碰得叮当响。院外有人走过,压低声音说话,断断续续飘进来:“……胡嫂手真黑……”“……马三媳妇那脸……”“……铁柱家那个也被叫过去了……”
赵铁柱收工回来,在院门口碰见她,问:“站这儿干啥?脸咋这样白?”
“……胡嫂刚来过。”
赵铁柱“哦”一声,不奇怪,只把工具包挂到墙上:“少惹她。胡头揍男人,她揍女人——揍法不同,一样疼。这条街,这对夫妻,你都得躲着点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,“胡嫂在井边扇人,你看见了?”
“……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就记住。别学周彩霞那样,老想替人说话。这街上,女人替女人说话,往往多挨一顿。”赵铁柱洗手,水花溅湿袖口,语气平常,像说明天厂里有检查,“胡头白天揍马三,胡嫂晌午揍马三媳妇——两口子,一条心。你别琢磨啥公道不公道的,没有那玩意儿。”
孙桂英把饭端上桌,赵铁柱吃两口,忽然问:“胡嫂问你经不经打,你咋答的?”
“……不会答。”
赵铁柱看了她一眼,没骂,只哼一声:“不会答就对。在这街上过日子,女人对男人不会答,女人对女人也不会答——答错了,比不会答更招打。”
夜里,孙桂英在厨房洗碗,听见胡头的脚步经过街口,又听见黑院门开、关上。她手还在泡沫里,动作停了一停——白天那一出还在眼前,胡嫂那一巴掌也还在,槐树下马三撅着的背影也还在,三样叠在一起,像一张揭不开的画。
胡头院里,灯亮了。
李秀兰——只有胡头和她自己还叫这名——正在扫炕前掉的一粒花生皮。她听见门响,扫帚停住,没抬头,先把火柴盒摆到窗台上,像每夜必做的一道工序。桌上有半杯凉茶,她下午出门前倒的,胡头不爱喝隔夜茶,她得换。
“回来了。”
胡头没应。他坐炕沿,解鞋带,鞋跟砸在砖地上,一下,两下。女人这才抬眼——眉骨低,脸盘窄,在胡头面前眼色总是沉的;可两个时辰前在井边,孙桂英见过那同一双眼里射出来的东西,冷,硬,让人想躲。本家姓李,叫秀兰,街坊按男人姓叫胡嫂。
胡头说:“马三那狗东西,拿老子家里说事。”
李秀兰把扫帚靠墙角,去厨房端温水:“我知道。街上都传开了。马三媳妇那边,我晌午收拾过了。”
“收拾得狠不狠?”
“狠。”李秀兰只一个字,盆沿在指间微微晃,“让姐妹们都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道?”胡头抬起头,目光刮过来,“传开了,你就这样?连句软话都没有?老子在外头给人看,你倒会摆谱?”
李秀兰端着盆站住,盆沿晃出细波:“……你要怎样的话?”
胡头冷笑:“怎样?你是我屋里人,你不懂?”
盆里的水晃出来,溅湿她的布鞋。她放下盆,没擦,转身去关院门——关严,又闩上。动作不快,像给外头留一点最后的安静。然后她回到里屋,在炕前站定,自己解了外套扣子,又解裤带,棉裤叠好搁在凳上,只留一层单衣,背对胡头,跪下。
方才在井边扇马三媳妇、验孙桂英胳膊的那只手,此刻按在炕沿上,指节发白。孙桂英当然看不见这些。她只听见,从胡头院方向,先是一声闷响——像巴掌落在肉上,又沉又实。接着是皮带扣碰在炕沿上的响,一下,两下,然后变得密。中间夹着女人极短的一声哼,被按回去,像手捂住了嘴。
赵铁柱在炕上翻个身,嘟囔:“胡头家……又开始了。”
孙桂英问:“开始什么?”
“还能什么。”赵铁柱含混地说,“他在外头收拾完别人,回来得收拾自己的。胡嫂白天收拾别人,夜里也得挨——这条街,有几个不这样?我输钱揍你,他赢气揍胡嫂——揍法一样。”
孙桂英手在凉水里泡着,指节发白。她忽然想起白天马三跪在槐树下喊“请魁爷打”,想起胡嫂扇在马三媳妇脸上那记巴掌,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赵铁柱皮带下趴着的那个晚上——胡头并不因为能揍男人,就不揍媳妇;胡嫂也并不因为在女人里称王,就能在胡头面前免打。恰恰相反,他在外头用的那套,回家照样使;她在井边竖起来的那副骨头,进院门也要一段段拆下。
胡头院里,李秀兰已不叫了。只剩皮带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和胡头低低的骂——骂马三嘴贱,骂刘满囤看热闹不拦,骂“整条街拿老子当戏看”,最后骂到李秀兰头上:“你倒沉得住气!白天我在外头给人看,你在井边摆谱?你是不是也盼着我让人揍一回,好称你的意?”
李秀兰把额头抵在炕沿上,声音从臂弯里挤出来:“……没有……我盼你平安……”
“平安?”胡头又一皮带抽在她背上,棱子立刻浮起来,“老子在槐树下立规矩,回家还得教你——谁是我屋里人?谁该跪?谁该挨?”
又一皮带。李秀兰肩背一缩,没躲,只把声音提高一点,像背给外头听:“……我是……我是魁爷屋里人……我欠打……请魁爷打……”
“大声点。”
“……我是魁爷屋里人……我欠打……请魁爷打……”
胡头停了一停。外头风刮过槐枝,沙沙响,像有人贴墙听。他扯开她单衣的领子,露出肩背上旧伤叠新棱,看了两秒,把皮带绕回腰间,扣好。
“起来。弄热水,我洗洗。”
李秀兰撑炕沿站起来,腿软,没让身子晃太大。她进厨房,水声响起,壶把碰在灶台上,轻响一声,像错了一拍。胡头躺在炕上,盯着天花板,胸口起伏慢慢平下去。他不用像马三那样当众谢街坊——他是魁爷,揍完就是揍完,连解释都不必给。
孙桂英那边,皮带声停了。她以为这一夜就这样过去,刚把碗摞好,又听见胡头院方向传来短促的一记巴掌,和女人的一声“啊”——很轻,像被掐断。赵铁柱说:“还没完呢。打完有时还要那个。你不懂,睡吧。”
孙桂英不懂,也不想懂。她吹了灶火,回脚底下铺位,把被角拉过耳朵。隔壁老周家静,马三家也静——马三家大概也不静,只是哭被门扇闷住了。整条红旗街在冬夜里各响各的,像一台台互不连线的机器。只有胡头院里的灯,黄到后半夜才灭。
她闭眼,眼前仍是白天槐树下马三撅着的背影,井边胡嫂扬起的手,和此刻门后那套一模一样的响动——没有观众,没有哄笑,只有闩死的院门,和一盏黄到深夜的灯。她忽然想:胡嫂白天打马三媳妇,夜里被胡头打;自己哪天若在井边惹了胡嫂,赵铁柱会不会也像马三那样,回家把账算在她头上?
她不敢往下想,只把被角又掖紧一点。
(五)
马三那事过去几天,红旗街进入深冬。天短,收工早,打水要赶在一趟里;井绳上结了一层薄冰,碰在桶沿上,叮当响。
女人们又聚在井边——刘嫂、周彩霞、王婶,还有几个刚打完水的媳妇,桶碰桶,低低说话。说菜价,说厂里发的棉票,说谁家男人又输钱,也绕不开胡嫂。孙桂英蹲在井绳旁,等桶落底,竖着耳朵,不敢插嘴。她自打见过胡嫂扇马三媳妇,每次来打水都尽量错开,可井只有一个,躲不开。今天来晚了,正撞上这一堆人。
“……胡嫂那手,真黑。”有人压着嗓子。
“黑啥,人家男人更黑。”王婶接话,又赶紧往井口看一圈,把声音再压低,“这话别传她耳朵里。”
周彩霞把丫丫的手攥紧,低声说:“我反正不多嘴。老周说了,胡头胡嫂,少沾。”
刘嫂叹口气:“沾不沾,井边总得照面。你学着点——她问你啥,你就嗯。别像小陆家那个,半年了还不知深浅。”
话里刚带出“小陆”,人缝里便钻出小陆媳妇——端半桶水,脸还嫩,嘴却快,冲着众人笑:“你们说我呢?我咋不知深浅了?胡嫂是厉害,也不就是仗着自己男人……”
后半句还没落地,井边像被谁一把掐住,静了。
胡嫂今天来得晚,到了也不打水,只靠在井架上,听——不知听了多久。她把胳膊从井架上收回来,慢条斯理,像起身办一件早该办的事。小陆媳妇还没反应过来,头发已被揪住,整个人被拽到井台旁,桶翻在地,水漫了一脚,冰碴子溅进鞋里。
“你刚才说啥?大声点,让姐妹们都听听。”
小陆媳妇脸白,嘴唇抖:“我……我胡说……胡嫂……我……”
“胡说?行,胡说也要有个规矩。”
胡嫂左右开弓,扇得小陆媳妇原地转脸,鼻血出来,糊在嘴角,滴在井台沿上,红得扎眼。刘嫂往前半步,又停住,桶绳勒在掌心,勒出一道深印。周彩霞把丫丫按进怀里,用手捂了孩子的眼。王婶抬头看天,像天上要下雪。孙桂英攥紧井绳,指节发白——她见过胡嫂扇马三媳妇,没见过接下来这一套,更没见过井边这么多女人,齐刷刷像钉在地上。
“你不是爱说‘仗男人’?”胡嫂揪着小陆媳妇的头发,把她的脸拎起来,给众人看,“今天我不仗。今天就我跟你,女人跟女人。”
她又扇几巴掌,打得小陆媳妇站不稳,膝盖磕在井台沿,咚的一声。胡嫂打够了,把她按进井台边的泥里,脸朝下,又拽起来,按成跪趴,棉裤连内裤一把褪到膝弯,露出两瓣白生生地臀。小陆媳妇哭出声,求饶,胡嫂一脚踩住她后颈,把她脸往自己身后按——胡嫂没褪裤,只解开一点,并腿坐稳在小陆媳妇背上,像坐一条凳。
“你不是嫌老子仗男人势?你不是会说?闻闻,老子今天吃了啥——闻清楚了再说话。”
她欠身,按着小陆媳妇的后脑,把那张肿脸死死压在自己臀后。小陆媳妇挣扎,呜咽变成干呕,胡嫂不动,只冷声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闻够了没?闻够了告诉姐妹们,你错哪儿了。”
小陆媳妇从臂弯里挤出破碎的字:“……我不该……嘴贱……不该说胡嫂……不该……”
“不该啥?”
“……不该……闻不清楚……请胡嫂……饶……”
“饶?”胡嫂笑一声,笑里没温度,“饶你,姐妹们记不住。再来一遍——错哪儿了?”
“……我不该……在井边……说胡嫂坏话……不该……嘴贱……请胡嫂……教……”
胡嫂这才松手,站起来,慢条斯理系好裤带,在小陆媳妇屁股上又踹一脚:“滚回家。明天井边见,还这德性,下次让你当着她们的面,把嘴贴实了闻——闻够半个时辰。谁求情,谁陪闻。”
小陆媳妇提不上裤子,爬几步,被同院一个媳妇搀走,哭声闷在袖子里,像怕再响一声就又被叫回去。井边几个女人谁也不敢动,谁也不敢去扶——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胡嫂扫一圈,目光像鞭子,落在周彩霞脸上,又落在刘嫂脸上,最后停在孙桂英脸上。
“铁柱家那个,看见了吧?”
孙桂英点头,喉咙发紧。方才那阵酸臭隔着几丈远都飘过来,她胃里一阵翻,强忍着没吐,怕吐出来也算“不给胡嫂脸”。
胡嫂走近,捏了捏她的下巴,像掂量一件物件:“嘴放干净点。你男人那条线,我男人那条线,你最好别踩。踩了,小陆这样,还是轻的。”她松开手,又补一句,“你经不经打,铁柱会教。你经不经收拾,我教。懂?”
孙桂英低声说:“……懂。”
胡嫂满意一点头,拧起自己迟到的空桶,打水,动作平常,像刚才不过是井边滑了一跤。水声哗哗,冲过井台沿上那点鼻血,冲过泥印,也冲过方才的死静。众人这才慢慢散开,桶绳又响,却没人再说话——说话也要挑时候,挑对象,挑胡嫂在不在。
刘嫂走过孙桂英身边,停半秒,嘴唇动了动,最终啥也没说,只把桶提走了,肩背比平日更弯一点。周彩霞抱着丫丫,眼睛朝下,像怕眼珠子抬高一寸就犯规。王婶把菜筐往臂弯里换了换手,嘟囔半句“天冷了”,像凭空找一句安全的话。孙桂英最后一个打满水,井绳在她手里滑,滑得掌心生疼,像提醒她:别忘。桶水晃,晃得她肩骨生疼。路过胡头黑院门时,里头静着,像什么都未发生;路过马三家时,听见门里孩子哭,她脚步更快。路过小陆家院门,里头传来男人骂娘:“你个丧门星,咋弄成这德性……”她没敢停,只把桶绳又勒紧一圈。
进院,赵铁柱正擦机床带回来的油手,抬头问:“咋这样慢?”
“……井边……挤。”
“挤啥,不就打水。”赵铁柱瞄她一眼,没追问,擦完手,在她脸上捏了一下,不算重,“晚上少说话。厂里这两天不顺,别惹我。”
孙桂英“嗯”了一声,进厨房倒水。手还在抖,水洒了半个脸盆。她没讲小陆媳妇那出——讲出来干啥?让赵铁柱也评论一遍“胡嫂手黑”?还是让赵铁柱说“你少去井边”?这条街,井只有一个,饭要做,水要喝,讲出来也不会少打一顿。
饭上桌,赵铁柱扒两口,忽然问:“胡嫂在不在井边?”
孙桂英筷子一顿:“……在。”
“在就记好了。”赵铁柱把筷子头点在碗沿上,像敲一下钟,“胡头胡嫂,男人女人两条线,都别踩。你踩了,我先揍你,胡头再揍我,胡嫂再揍你——挨三遍,不值。”
孙桂英低头吃饭,饭粒堵在喉咙里。赵铁柱又说:“小陆家那媳妇,半年了还不知收嘴,早晚有这一出。你别学。”
“……我不学。”
“嗯。”赵铁柱像是放心一点,又像只是随口,“胡嫂那人,你敬着就行。敬不是怕,是别给她由头。”
孙桂英不懂“由头”怎么不给,只懂刚才井边那阵酸臭还在鼻子里。她洗碗时开窗透气,冷风灌进来,冲不散那味道,像已经写进记忆里。
她把水缸灌满,眼前老是小陆媳妇那张贴在别人臀后的、肿得变形的脸,老是胡嫂数“一、二、三”的冷声,老是周彩霞捂丫丫眼睛的那只手。她忽然明白:胡嫂在女人里,和胡头在男人里,是同一种人——惹不起,躲不开,连看都要学会把眼珠子收回去;而井边这些女人,包括自己,都是这出戏里的观众,也是下一次随时可能被拎出来的角色。
天擦黑,周彩霞抱着丫丫从院墙外过,脚步急,像怕黑。孙桂英在绳上收衣服,周彩霞停半秒,嘴唇发白,最终只吐出一句:“……别跟刘嫂学。别跟王婶学。也别跟我学。学胡嫂让你咋做,你就咋做——在这街上,能活。”
丫丫问:“妈,胡阿姨为啥打陆阿姨?”
周彩霞一把捂住孩子的嘴,拖走了。孙桂英站在绳下,衣服没收完,手冷,心更冷。
入夜,红旗街又响起零星的声音:谁家男人的咒骂,谁家媳妇的低哼。孙桂英在脚底下铺位上,听见远处胡头院门哐当关上——胡嫂大概也回了。她不知道胡嫂进门后会不会也像白天那样腰板直,会不会在胡头面前跪下;她只知道,明天还要去井边打水,而胡嫂说过的“明天井边见”,像一枚钉,钉在小陆媳妇身上,也钉在她心里。
她闭眼,把被角掖紧,像掖住一条自己还没弄懂的规矩。外头风过槐枝,沙沙响,像井边还有女人在低低说话,又像只是风——她分不清,也不敢分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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